「现在，很多创新来自中国企业。六年前，很多创新来自韩国；20 年前，很多创新来自日本。」

说这话的是 IFA 的首席执行官 Leif Lindner。9 月 5 日在柏林展馆，他接受了极客公园等几家中国媒体的采访，这层意思，那几天他对不同的媒体讲了不止一遍。

这三段，他都亲身经历过。2002 到 2007 年，他在索尼德国做区域销售总监；2008 年去了三星电子德国公司，从对接 Euronics、Expert 这些家电连锁的大客户经理做起，一直做到消费电子业务的副总裁，管电视、音响和家电；2023 年 10 月，他接手了柏林 IFA。

今年 9 月 4 日到 8 日的 IFA，2000 多家展商里，将近一半来自中国，展位面积接近四成。去年 11 月 IFA 在北京发布 2026 年规划时，这个比例还是三分之一。

被问到这个比例，他的回答很干脆：「我们不在乎创新来自哪里。」在他看来，IFA 要做的是把全球市场上最好的创新带到柏林，展商的构成，只是在反映眼下的市场。

夸中国公司的话，他这次讲了不少，这不奇怪，毕竟快一半的展商来自中国。但那天听下来，他讲得更具体的，其实是另一类事。

中国公司最大的长处就是快，而在欧洲，最难的那几件事偏偏都快不起来。

没人跟得上

过去一年，Lindner 去了好几趟中国，走访过小米、美的、大疆和比亚迪。说起中国公司，他对新华社是这么说的：

「从一个产品的点子冒出来，到它被做出来、能买到手，这段时间是我们目前在全球经济里看到的最短的。没有别人能达到同样的速度。」

在柏林跟我们聊的时候，他说得更直白：他有点羡慕亚洲国家的执行力。另外，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其实是机器人，按他对新华社的解释，这些公司正在把 AI 能做到的事整合到一起。

至于为什么这么快，开展前接受设计媒体 Yanko Design 采访时，他给过一个解释：「制造规模、深度投入，再加上一条整合程度高得惊人的供应链，意味着这些公司可以非常快地迭代。」

这一点我在柏林也有体感。9 月 7 日那篇 IFA 探展稿里我写过：在一个已经确定的产品形态趋势上做功能创新，恰恰是中国团队最擅长的。那次我专门去看的 Memoket，是一家去年 8 月才在深圳成立的公司，20 多个人，今年 8 月第一批录音手环已经发货。从成立到出货，前后也就一年。

但他对「创新」这两个字，标准并不宽。同一次采访里，他说：「几年前，大家讨论的只是这个产品用没用 AI。今天更好的问题是，AI 到底让它能做成什么。」标准也给得很具体：它能不能让一件事变简单，能不能省时间，能不能帮你做出更好的决定。

到了柏林，他的说法更不客气：如果企业解释不清楚 AI 到底给产品带来了什么，消费者就会用脚投票。在他看来，行业现在的问题是概念上的创新已经太多了，能真正落到产品上的反而没几个。

快不起来的事

他观察到，很多亚洲公司进欧洲时只带一套方案，默认欧洲和美国差不多。可欧洲是由很多个国家拼起来的：

「你可能需要为不同的市场，准备 20 套不同的方案。」

这当然很贵，但也省不掉。在他看来，把产品卖进去不等于把品牌立起来，铺货和价格战能换来一时的销量，扎不下根。落到人身上，他的标准很具体：

「公司的最高管理层里，至少要有一个人真正懂当地市场。」

紧接着是一句不太客气的批评：很多中国公司很难接受给优秀的本地人才付足够的钱。他的建议是，薪酬至少要给到当地的同等水平。

这条建议，他自己的履历就是注脚。他在三星德国待了 15 年，最早对接的就是 Euronics、Expert 这些家电连锁，一家韩国公司的电视和冰箱怎么进德国的卖场，他是在里面一件件做过来的。某种程度上，他就是自己说的那种人：一家亚洲公司的管理层里，那个真正懂本地市场的人。

「信任无法被下载。」

这是他坚持做线下展会的理由。他的解释是，线下的互动和真实的体验，对建立信任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重要。

不过，也不是每家公司都需要这样一个展会。今年 IFA，苹果、华为、谷歌都没有来，它们更习惯自己办发布会。对这些早就不缺信任的品牌来说，一个综合展会确实也不见得是必需品。

但对一家刚到欧洲、要从零找渠道的中国公司，情况正好反过来。9 月在柏林的时候，一位做智能戒指的创始人跟我这样形容今年 IFA 的不同：「今年 IFA 来的不只是欧洲本地的观众，有不少来自中东甚至南美的代理商也来到这里，看看有没有哪些适合在他们当地销售的可穿戴硬件产品。」代理商大老远飞过来，说白了，要的就是当面看货、当面谈。

今年 IFA 的观众是 24 万，来自 155 个国家，官方称规模和国际化程度都是历届之最。

说起来，2024 年他接受德国媒体 heise 采访时还说过一句：业内没有人想要第二个 CeBIT。汉诺威的 CeBIT 曾是全球最大的 IT 展，2018 年停办。IFA 的办法，是坚持同时做行业展和消费者展，让厂商、零售商和普通观众在同一个展馆里碰面。

回头看他这次在柏林讲的话，夸中国公司快的部分，别人也在讲。不太一样的，是他反复提醒的那几件慢事：欧洲得一个市场一个市场地去懂，懂本地的人得按本地的价钱请。信任更慢，只能一次一次当面攒。

这些慢功夫，当年日本和韩国公司到欧洲时也一样得做。他在索尼和三星的那二十年，做的也差不多就是这些事。

现在展馆里将近一半是中国公司，轮到它们了。

明年 9 月 3 日，IFA 会在柏林再开一次。我挺好奇，到那时候，展馆里这一半的中国公司，有多少已经在欧洲的管理层里，坐进了一个真正懂本地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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